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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落幕退場 五月底的南宣,時常悶熱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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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落幕退場 五月底的南宣,時常悶熱如同……

五月底的南宣, 時常悶熱如同濕毛巾糊住臉,連老人家皺巴巴的皮膚都開始漸漸舒展。

高家門口走廊上, 一群老頭老太坐在竹編椅上吹著穿堂風,其中就屬高奶奶嗓門最大,她得意對著老鄰居們展示自己的臉龐:“我媳婦給我帶的國外護膚品,你看我的皺紋是不是少啦?”

老鄰居們搖著蒲扇堵著耳朵眼,都不想聽她又在吹噓,幾個心直口快的老人家忍不住懟回去:“行啦行啦,接下來是不是要說這個暑假大景兩夫妻要帶你去北京圓夢啦, 我們都聽出繭子啦。”

高奶奶也不惱, 笑的更得意也不在乎臉上皺紋是不是層層疊疊:“哈哈哈哈,我到時候肯定要穿的花紅柳綠,拍夠美照, 還要給你們都帶特產回來。”

“行啊, 我們這兩個月就陪你相看衣服唄, 你就替我們去看看天安門和主席他老人家。”

隔壁老頭帶著老花鏡搖著自己快散架的錄音機, 轉頭好奇問了句:“我怎麽聽說香梅她們買了一套交通廳職工房名額, 那她們不是有兩套房子?”

當事人家屬也不反駁,老婦人得意搖晃手腕上的金手鐲吹噓:“哎呀, 這事你問他們吧,我看交通廳大院的房子也沒什麽了不起,給我過去住幾天再和你們說道說道。”

一群老同事都受不了高奶奶得意的樣子,都說要去做午飯散了散了。

高奶奶看了眼時間想著也該去做飯, 雙掌撐著膝蓋也要起身,可下一秒又跌回座位上。

這可驚到屋裏的老伴,高爺爺推開紗簾急忙問道:“怎麽了?那麽重一聲我還以為你摔倒了。”

“沒事,我就是左肩膀有些酸痛, ”老婦人費力用右手按壓左肩,面部帶上點痛苦的抽痛,“老毛病了,轉風肩膀就不舒服。”

“讓你不要吃這麽多還不願意,連肩膀都摸不到還吃,老了難買千斤瘦不知道嘛。”

“去去去,不用你扶。”

太陽劃過當空,直到西斜也不見涼爽。客廳裏吊扇和落地扇同時運轉,好讓工作一天回來的年輕人散散暑熱。

剛用沒多久的暗紅色大圓桌上燉著鍋奶白色的龍骨海帶湯,滿滿一碟泡椒和酸藠頭給人開胃,再炒個空心菜和豆角肉片,一家人就簡單吃個晚餐。

吃了沒兩口,老婦人就停下了碗筷,她拍著自己胸口吐了兩口氣:“你們先吃,我沒胃口休息一下。”

說完,高奶奶自己慢慢挪到沙發上靠著喘氣,她慢慢擡手解開衣服扣子拍著自己的胸口。

“媽,你不舒服嗎?”

朱和平穿著真絲印花襯衫正在夾龍骨吃,她瞇眼看了下老人做出判斷:“你的氣色看著也不錯啊。”

“我沒事,夏天太悶熱,人老了都這樣。”老婦人不在意搖搖手裏的蒲扇,懶洋洋指揮兒子給自己打開電視,“我自己身體我知道,老了不是這就是那。”

趙香梅聽到了也沒多想,就順嘴問了句要不要去醫院看看,被老人家拒絕後一家人也沒放在心上,該吃吃該喝喝。

又過了兩天,高奶奶還說叫悶熱,煮了綠豆粥吃了後還不滿足,居然還自己跑到了大院門口小賣部買了冰棍吃。

那三指寬的奶油冰棍她一個人連吃2根,這事被家裏老頭子說出來,家裏兩個娃不幹了,當場鬧著奶奶吃獨食不帶她們,不依不饒。

“媽你也太饞了,這才剛剛6月呢就吃冰棍了,怎麽老了和小孩子一樣貪吃起來。”

聽到兒子抱怨,高奶奶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嘟囔著這天燒的心慌沒辦法。

卷發女子坐在一旁檢查女兒的識字本,聞言分出一絲神看了看婆婆,擔憂問道:“媽,這天也不熱呀?你還是去醫院看看吧,是不是更年期後遺癥呀。”

躺在竹躺椅上的老者連忙用蒲扇蓋住臉,居然真的和小孩子般鬧起了情緒:“我不去,醫院那都是坑人的,沒病的人進去都有病了。再說現在都6月了,下個月就要放暑假,去了被抓住住院那我還怎麽出遠門。親戚朋友都看著呢,你們不要說了我的身體我知道。”

說到底還是怕耽誤她去北京旅游。

晚輩們都有些無語,看著老人家幹起家務如往常一樣麻利,大家也都沒放在心上。

又待下過一場雨,再次放晴的那個周末,天空藍的沒有雜質。宿舍樓門口的紅磚地面上,搭起一排竹竿,剛洗好的床單、被套一溜掛在上面。

各色棉布被風吹起個衣角,拼命吸收陽光和夏日的味道,混著洗衣服的清香味散開在這老舊宿舍樓裏。

院裏的小朋友們正貓著腰躲在那些隨風輕晃的床單下面鉆來鉆去,玩著只屬於兒童世界的捉迷藏,興奮的尖叫聲和孩子銀鈴般的笑聲在院子裏彈跳。

高奶奶躺在家門口的竹躺椅上,她瞇著眼看著自己的孫子孫女在院裏打打鬧鬧,滿臉笑意嘴裏卻還是照常罵罵咧咧:“兩個小兔崽子別把我剛洗好的床單弄臟了,看著點,別摔啦!”

語氣裏半真半假的惱怒,半悠閑半自在。

陽光曬到了老婦人的腳板底,又在她身上投下一些斑駁光影,高奶奶許是覺得有些熱只躺著搖扇,她的老姐妹們正在身邊不遠處絮絮叨叨聊著今天發生什麽事,幾個人有一句沒一句聊著天。

而後,高奶奶歪著頭看著一下院裏的孩子,她像是有些疲倦般慢慢閉上了眼,嘴角含笑。

那拿著蒲扇的手慢慢垂在竹躺椅扶手上,一動不動。

一陣大風襲來,白色的床單高高蕩起,床單的陰影剛好蓋住了躺在竹躺椅上的人。

“奶奶,你快看我抓住了蜻蜓。”

“奶奶,奶奶?”

——

葬禮的流程都按照舊例,靈堂設置在了醫院太平間裏。

恒久不變的黑布白花裏放著一張溫柔笑著的老婦人照片,讓人看著照片就想起她日常咋呼咋呼的動靜。

親朋好友都遠遠趕來,說些老人家走的不痛苦是好事之類幹巴巴的話安慰家屬,空氣裏彌漫香紙蠟燭的味道格外熏人,錄音機裏的哀樂聲音太大太重壓的人直不起身子。

高大景跪在麻席墊子上,他已經兩天兩夜基本沒合眼,熬到今天要送殯時已經嘴皮上浮上一層邊緣帶血的死皮。

男人的脊背像被抽出一截似的,只在那重覆機械式不停燒紙和焚香,僥幸的希望那邊緣燃起一條蜿蜒火光的灰燼能把數不清的錢財送到黃泉彼岸,好彌補自己內心虧欠。

孝媳披麻戴孝接待來吊唁的親友,還要想辦法勸住那些年紀大的親戚不要太激動。

趙香梅面有菜色扶著婆婆的大表哥坐在小木椅子上,這位表舅年事已高現在又在盛夏,那是萬萬要十二分註意。

老人家穿著寬松半舊的長袖襯衫坐在椅子上,看著墻上的黑白照片忍不住傷心感嘆:“嬌嬌還不到60歲,走的真的是太早了。”

空白了兩秒,趙香梅才如夢初醒反問:“表舅,你說誰?誰是嬌嬌?”

兩人驚訝對視一眼,表舅才在震天響的哀樂中用漏風的牙齒重覆道:“你婆婆啊,她的小名是嬌嬌你不知道?”

趙香梅錯愕看著墻上的黑白照片,又看見靈堂上掛著的橫幅,深刻懷念何淑文同志……

何淑文同志,小名嬌嬌。

前面的正式名字大家偶爾還聽過,可後面的名字卻是聞所未聞,日常生活的何淑文最常被冠上夫姓被叫成高家大嫂、高奶奶、老太婆、老媽子。

老人天天完成自己的生活任務,也沒有人會特意註意到她,仿佛生來就是老媽子。

這樣的人怎麽會和嬌嬌這個需要含在嘴裏軟綿說出來的名字搭上邊?

往來吊唁的人進進出出,趙香梅忙著和丈夫打起精神招待各方來客,這是何淑文女士在這人世間最後一場參與的活動,往後她就會徹底與世間斷聯。

在這匆忙的間歇,卷發女子卻總有些失神,她從親友們的口裏斷斷續續知道了婆婆曾經的另一面。

嬌嬌是在父母懷裏撒嬌的女童,是父母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寶貝。

嬌嬌也是十幾歲的靈動少女,與好姐妹們整天嬉戲打鬧。

嬌嬌還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和戀人大膽在公園裏牽著手。

就是這麽一個人長大後好像就徹底消失不見,仿佛這個名字就不能出現在成人汙濁世界中,她只能屬於天真爛漫的年紀,再長大就是個頂天立地的成年人。

像一個被藏在大人身體裏沈睡的小孩,只有本人才能在四下無人時自窺內心。

現在在她離世後,大家總算拼拼湊湊出了她藏起來的一面。

嬌嬌三十歲的時候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女拖拉機隊隊長,四十歲時就能在菜市場把偷她糧票的小賊從東邊打到西邊,五十歲時嘴皮功夫可厲害能叉腰站在大院門口罵人1小時不重樣,還能和兩個媳婦鬥法好幾年,最終在六十歲不到的時候安詳離開人間。

這麽一個粗鄙的普通婦人,也曾有過炙熱的青春年少,不知道她有沒有時常去探望藏在體內的那個小孩,大約是沒有,因為從來沒見她說過自己年少的點點滴滴。以至於她的後代想去探索她的過往,也找不出幾行字記錄。

下午兩點,吉時快到。來幫忙的親朋們在風水大師的指點下開始忙碌起來,拿瓷盆拿鞋子忙個不停,趙香梅在角落把兩個孫輩找了出來,讓他們跪在最前頭。

還未滿6歲的高倩倩滿臉淚痕,噙著眼淚的雙眼已經哭到發腫,雖然還未完全理解死亡的概念但也知道這悲哀的氣氛後隱隱約約代表著什麽。

趙香梅心疼撫摸女兒的臉蛋,蹲下去和她平視對話:“寶貝乖,我們就要去送奶奶最後一程。你心裏記住奶奶,她就會在天上看著你。”

小女孩咬著嘴點點頭,豆大的淚珠翻滾下來砸濕身上的麻布。她抽泣說:“我,我會記著奶奶的,奶奶給的糖最好吃,奶奶抱著我睡午覺給我扇風打蚊子,奶奶吃我吃不完的餅幹,奶奶對倩倩最好。”

卷發女子鼻頭一酸,眼淚也控制不住流下來,她抵著女兒額頭低語:“你記住這些就可以了,以後如果有人說了什麽奶奶和媽媽之間的事你都不用管,那是大人之間的問題,你只要記住你和奶奶之間的故事就行。”

“我和奶奶說好了,會成為頂天立地的女孩子。”

墻上黑白照裏的婦人笑的開心,似對這場送別宴會十分滿意。

小女孩懵懵懂懂點著頭,按照大人的指示走到最前方開啟這場送別儀式。

趙香梅也緊跟著走到自己丈夫旁邊,正如當年她母親離世時丈夫給予了她最有力的支撐,現在也輪到她去支持自己丈夫渡過難關。她擡手握住了丈夫的手臂,對著那雙枯涸的雙眼點點頭,希望力量和溫暖能從自己手掌心裏傳遞過去。

從今以後,她們就是家裏真的頂梁柱,前方已經沒有父母幫忙遮風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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